从小到大，我最不愿意去的场合，就是葬礼．开始是因为年龄小，对死人有种恐惧感．后来，是无法接受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沉重的空气．葬礼中人内心的天空是黑暗的,是阴沉的，它影响着每一个到场者的情绪,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．每每看到痛不欲生的亡者家属时，让人既同情又心酸．可有什么办法呢？人世间，有谁真正能逃过生离死别这一劫呢？不管是富贵还是贫穷,死亡,是最最公平的.
虽然不原面对死亡,但它却会在你毫无准备时来到你左右,人生无常,难料明日,自己再怎么排斥,但需要参加的葬礼还是多了起来.有时是相识却不怎么相熟的人,有时是要好的朋友，更有他的亲人.所以,自己即使再怎么无奈,对亡者最后的送行还是避免不了的,每次从亡者的家里归来，我都会对人生有一次非常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大彻大悟，似乎什么都想明白了，又似乎什么都弄不明白．
现在想来,最早让我近距离接触死亡的应该是我们老家邻居家的女孩，她的年龄比我大几岁，我们那时关系很好,玩耍的时候几乎都在一起.不想在十几岁的时候在她生了场大病,是不治之症.在她卧病在床的那些时候,我几乎天天都会去她家陪她说话.那时候的我还不太弄得懂死亡的概念，只是看到她的脸色蜡黄,总是躺在床上,家里更是笼罩着不祥的气息,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,小小年纪的我本能地抗拒着,总觉得她不会离开我.当时的情景现在想起来已很模糊了,只清晰地记得她躺在父亲的怀里，泪流满面,紧紧抓着他的手，声声哀求着.在断断续续的哀求声中我明白了,她是在求她爸别把她天葬，她说她很害怕，希望亲人们能把她火葬了.因为他们是藏族，藏族的风俗是人死后要进行天葬的．天葬，简单的说就是把死者的尸体送到特定的地方处理后喂老鹰,以达升天之目的 .因为那时候我家的居住地周围多是藏族,对于天葬的说法我并陌生,但也仅仅是从大人们的言谈中知道.后来在《狼图腾》中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才是天葬.虽然每个民族都有各自的风俗与习惯,但我还是接受不了,每当想起那场景,还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.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,也是一生中最难以忘却的记忆,它已经根深蒂固地扎在了我的心里.
后来,面对的是自己最亲的亲人---外婆.那是唯一一次我亲眼看到人是怎样被放进坟墓的.那是很残酷的,当看到裹着白布的外婆被放进了黑黑的深洞里,我哭得肝肠寸断,心里很悲哀地想着,我们别的人死后有衣服穿,为什么我的外婆只用白布包裹着,因为那时我还年少,所以还不能完全.后来接触了《穆斯林葬礼》才知道,我们信仰伊斯兰的人遵从赤条条来,赤条条去,更从中了解了死亡的含义,从那也不怎么怕死亡了,因为书中曾用那么优美的语言描述令人神往的后世天园---"那是人间没有的乐园，那里浓阴蔽日，芳草铺地，鲜花盛开，硕果满园.进入天园的穆斯林们在绿阴的庇护下，不觉得炎热，也不觉得严寒.他们随意采摘园中的果实，用银盘和晶莹如玻璃的银杯饮用园中的醴泉.有许多俊秀童男和黑眸童女服侍他们，在那里听不到恶言和谎话，他们永远不再遭受痛苦和灾难……"
人,不可能一辈子无忧无虑,无病无灾,我也不例外.从结婚生了女儿以后,我是三天一小病,十天一大病,因为病痛不间断的折磨,使我的身体一直很虚弱,在无休无止的恶性循环的过程中,有的时候我的生命几乎垂危.可奇怪的是,那时的我,并不害怕死亡对于我的威胁,因为相对于病痛对我的折磨,我情愿更早一点选择死亡,死亡,能真正解脱我.而我却担心的是我死后把我会葬在哪里.后来,禁不住问他,他说,当然是要葬在我们老家的祖坟里.我感到万分恐惧,想来,活着的时候都很少去他们老家,认识的人也不多,死了竟然要去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我当时害怕极了.有次,妈妈来看望我的时候我说起这事,就跟她说,如果我真的走在了她的前头,求她一定要把我埋在他们身边,千万别把我丢在陌生的地方.记得当时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,只是点了点头.后来,她跟我说,每当听到我生病的消息,涌上心头的就是我说过的这句话,每每想起,总让她泪流不止,痛苦不已.
有次,源于<狼图腾>,女儿问我关于天葬的事.无意中我说到:假如我死后,我倒希望自己被火葬而不是土葬,因为我害怕地下，害怕黑暗，害怕我死后我的尸体被老鼠吃，或者我的尸体腐烂.我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过--当我被埋在地下会是多么的恐怖，没有一点亮光，没有足够的空气，有的只是黑暗，老鼠的叫声，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甚至鬼怪的叫声.但火葬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,把尸首烧完,把骨灰倒进水里,我也不奢望骨灰能倒进什么大江大河,只要有水流动的地方就行,哪怕是小溪或者是小沟,我都心满意足了.女儿听了,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泪花,她说,那多残忍呀,我做不到.我对她说,其实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比较残忍,但对于我来说那是种解脱.虽然我也知道我们的宗教是不容许火葬的,即使像我现在这样想想也是不容许的,也是有罪的.可这仅仅只是我的一个念想,一个奢望.
其实人人都是一样,最终是免不了死亡的,如果有天当我面对死亡时,我希望自己能平静地离开,不惊扰到太多的人，不要怀恋，不要流泪，一切简单平静.我也不希望我没有知觉的身躯还留在这个世界上,哪怕是埋在地下,我渴望它能跟我的知觉一样,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,就好似我从没来过这个世界.
我不怕死亡, 因为死亡才是人最终的归宿! 但我害怕我死后的归宿究竟在什么地方???? |
